凡煙小說

第25章 別走(N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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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如果是在漫畫裏, 頭頂一定會飛過一群烏鴉。

趙依倪心想。

但顯然倪雅文並不這麽覺得,活到這個歲數對任何事早已能做到見招拆招,在紐約資本市場摸爬滾打數年的她更是一貫的雷厲風行。

繞開嘗試解釋的趙依倪,倪雅文直接走向顧作塵, 開口:“我是依倪的母親。聽說依倪最近在拍攝一檔節目, 就是你們在策劃吧, 辛苦了。”

面對長輩, 顧作塵也絲毫不怯場,微笑著點點頭道:“阿姨,這都是分內事,不足掛齒。”

“顧先生是嗎?”倪雅文記性很好, 自然記得以前的事,“我們家依倪從前做的事, 給你添麻煩了, 不要怪罪她。”

空氣都跟著安靜了些,趙依倪沒有想到這層窗戶紙就這麽被捅破,就聽到倪雅文繼續說道:“這次之後, 自然不會再多叨擾。”

倪雅文的聲音不大,卻擲地有聲。

趙依倪心中震顫, 擡眼望了望身前人。喉結微滾似乎有話未能說出,垂下眼細碎的額發之下臉部線條緊崩。

顧不上周圍眼神五光十色的幾人,趙依倪拽拽倪雅文的衣角急促道:“媽!人還要急著趕飛機呢,說這些幹嘛?”

倪雅文只是瞥了眼後不動聲色地後退幾步, 緩和了語氣:“行。那你送送人家, 我和小唐到旁邊等你。”

“趙小姐, 阿姨的箱子我幫你拿著吧。”唐朔站在一旁, 一如即往的體貼。看趙依倪行動不便, 伸出手。

也對,趙依倪沒多想,急著去解釋把箱子往那方向一推。滾輪在平滑的地面上發出沙沙聲,卻戛然而止,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將滾動的箱體握住,低啞嗓音緊隨其後,“我來就好。”

擡頭,顧作塵已將箱子牢牢握住,大號的行李箱在其身側也不顯突兀,他邁開腿游刃有餘地往前走了幾步後停下步伐,微微轉身望了眼趙依倪,“跟上吧。”

離得也不算遠,就站在入口安檢處,還能看到不遠處熱鬧的一群人。

趙依倪站在蛇形走道旁,忘了眼在排隊的隊伍問:“你們幾點的飛機?得早點進去吧。”

顧作塵眉間微蹙,靠近些擋住全部視線,語氣帶了幾分少有的執拗:“就這麽著急讓我走嗎?”

“沒,這不是怕你尷尬嗎?”二人突其來的近距離似乎都能聽到對方胸膛跳動的聲響,趙依倪楞了一下說,“剛剛的事情別介意,我媽就這樣,說話直。”

“阿姨……這樣挺好的。”顧作塵笑了一下,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,“至少不用讓我去猜,猜我哪裏不好,猜我哪裏做錯了。”

一陣沈默,趙依倪聽著機場廣播裏平靜的女聲播報,心裏一蕩。

她知道顧作塵還對當年的事情耿耿於懷,可很多事過去了再重提也不是容易事。

攥著衣角,趙依倪垂下頭小聲說:“那個……你別多想。你很好。”

“是要給我發好人卡嗎?”顧作塵不動聲色地又靠近些,微微俯身,黑色瞳仁裏覆上一層暮霭,“為了唐醫生?”

嘴裏像是粘了膠水,趙依倪支支吾吾道:“我和他……只是順路一起來的。相親都是這樣的,見幾面就熟悉了。”

似乎是意識到早已時過境遷,顧作塵笑了笑垂下眼,睫毛的陰霭交融於眼下的一抹青色,攥著身邊的行李箱腕處青筋微凸,放下箱子低聲說:“趙老師說的對,是我逾矩了。那,先走了。”

頎長的身形即使是在略顯擁擠的晚間機場裏也很是矚目,顧作塵身著深色大衣背影裏帶著不容商榷的決絕意味。

在這個夾雜著離別與重逢的地方,趙依倪第一次站在顧作塵的位置,目送他離開。

也是在此刻,她才敢思考於過去數年,顧作塵究竟是用什麽心態承受這無能為力的道別。

是她用自以為的顧全大局親手推開他,如今時過境遷卻也殘忍一如當年。

四月的機場依舊開著暖空調,卻吹得她心裏愈發涼起來。她怪自己說話太直,也不擅直抒胸臆,一語成讖般隨了倪雅文。

望著顧作塵的身影逐漸遠去,直至變成一個在人海裏不易察覺的小點,心中油然而生的一種戰栗包圍了她。

如果這是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到他,是最後一段對話。

她還會這麽說嗎?

大腦似乎罷了工,一切肢體動作全靠胸膛前跳動的心支配。

她急跑於人流如織的機場,不顧周圍行人詫異的目光,也顧不上今天穿的細高跟生出的疼痛。

想快一點,再快一點。即使這是最後一次機會,也要牢牢抓住。

一路小跑,到達安檢處。

氣息還未捋順,趙依倪著急於在人群裏搜索著目標,可人頭攢動哪還有剛才人的身影。眼裏覆上一層霧氣,趙依倪喘著氣剛才炙熱的那份心被從門口吹來的風冷卻了幾分。

是她糊塗,親手推開別人的人哪有資格說抱歉。

腳底的一陣刺痛傳來,她猜定是今天一天四處奔波再加上剛才的一陣小跑,腳後跟磨壞了。  趙依倪垂著頭拖著腳步慢慢往前走,她從未像今天這麽狼狽過,即使是再糟糕的日子她也會時刻保持最好狀態。

可眼下,心中的弦像是崩斷了,她也沒了精神頭,只想快快回家當作這幾天只是做了場糊塗大夢。

夢醒了,也就好了。

“還走,腳不疼嗎?”身後突然傳來男人的低聲問詢,語氣不悅,“跑這麽著急。”

好似醍醐灌頂,趙依倪忙轉過身,顧作塵單手插兜手裏不知何時多了個塑料袋,手握登機牌的他看上去有些焦急,瞥了眼墻上掛著的時鐘說道,“快趕不上飛機了,我先走了。”

“別……別走。給我一分鐘。”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繩索,趙依倪摩挲著手,丹鳳眼裏沒了往日的光彩,添上了幾分遲疑。

她猶豫再三滿腹陳稿臨頭卻不敢言說,耳邊夾雜著機場呼喊著未登機名單的廣播,趙依倪遲疑半晌最後開口:“能再見面嗎?”

“不必了。”

最後她聽見顧作塵只是這樣說,隨後感覺手中陡然增加一些重量,剛才的塑料袋不知何時已掛在自己手腕處。

沒來得及再追上去問,那人已經快步離開,決絕模樣好像之前從未有過聯系。

她深知,這次是他不要她了。

最後不知是怎麽走回到倪雅文身邊的,短短十分鐘的步程她卻像是走了一季。

“怎麽一個人回來了?小顧呢?”倪雅文看她精神狀態有些不對,問道,“他怎麽先走了?團隊的人還在這呢。”

一旁的張樂解釋:“顧作塵有事得先走,我們的航班還沒到時間,阿姨您先回去吧。”

倪雅文嗯了聲,從趙依倪手裏接過行李箱,和眾人道別後帶著趙依倪先行離開。走在出機場的路上,趙依倪腦子麻麻的,心裏亂亂的,就聽到倪雅文問道:“車呢,沒開車來接我啊。”

嗯了一聲,趙依倪心不在焉說:“拿去保養了,搭唐醫生的車來的,他來接他弟弟。”

這些倪雅文早就知道,點點頭說:“那打車回去吧。”

穿梭到打車區域,由於夜間航班並不算少,打車仍需排些時間。趙依倪靠在排隊欄桿旁,百無聊賴,望著冗長的隊伍。

其實如果沒有這幾日的相處,顧作塵於她來說,並不會讓她輾轉難眠。

只是偶爾在那幾個特殊的日子,在看到同學聚會的邀請函,在去金鐘寺的路上會想起那個在回憶裏都占據濃墨重彩的人。

他就像一根細刺,雖不致命卻能夠讓人在午夜夢回時惆悵萬分。

是遺憾嗎?是的。

“在想什麽呢?還在想剛剛那小子嗎?”倪雅文拍了拍趙依倪後背,“剛來美國時,在你錢包裏見過他的照片,結果第二天就被你撕得稀巴爛進垃圾桶了,還以為你早就忘了他了。”

“媽,你說我們這次是結束了嗎?”趙依倪直起身,說出心中困惑,“從前我覺得我可以忘記他,誰年輕的時候沒撕心裂肺分過手呢?但後來我又遇到了很多人,我才發現有的人真的是無法替代的。”

頓了頓,趙依倪的聲音低了些,垂下的濃睫微顫:“可這次,我又把一切搞砸了。”

撫了撫趙依倪垂下的發絲,倪雅文有些心疼:“依倪,說實話。我並不覺得他會是最適合你的那一類人。他鋒芒過露,我怕你受傷。我這些年的經歷告訴我細水長流或許才是過日子的首選,像他這樣的人學不會低頭。”

“他為我低過太多次頭了。”趙依倪苦笑了聲,擡頭望天。

夜晚的天空爾閃過星辰,皓月當空,皎潔萬分。

曾經的她認為月亮不會為她奔赴而來,直到後來她才明白月亮曾經一次次探身於泥濘,只為給她一份純凈。

“算了,你們年輕人的事,你們自己解決。”倪雅文嘆口氣,“凡事都講個緣分,無緣的話也不需勉強。對了,你這手臂上掛著的塑料袋裏是什麽啊?看你剛才沒這個啊。”

一語點醒夢中人,趙依倪低頭望向剛才顧作塵掛於自己腕處的塑料袋,上面還印著機場商店的圖案。

想著是不是他忘拿了什麽,趙依倪忙打開袋子去看。

裏面是一雙毛拖,素色,最簡單的款式。

疑惑著將其舉起,一張紙條從中掉落於掌心。

小紙條上一行飄逸的字體赫然現於眼前,看起來有些潦草寫得也很急:

“以後少穿高跟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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